谢老师谈到了韩炳哲的文体,说他是一位散文体的哲学家。我想关于这个从蒙田、培根到本雅明、乔治·斯坦纳的文体线索,可能同济的两位老师更有发言权。我主要还是想从《非物》这张“专辑”,《从物到非物》这首“主打歌”的角度,抛砖引玉一下。
韩炳哲这本书是以《非物》为题。就像他在注释里所指出的那样,这个词可以追溯到弗鲁塞尔的《物与非物》。后者出版于1993年,到今天正好30年了。如果我们再进一步向前追溯的话,那么其实“非物”Unding 这个词,从一个表示“nonsense”、荒诞事情的名词,获得了指称信息和韩炳哲所说的“世界的信息化”这样一个状况的意义,还可以进一步追溯到弗鲁塞尔最早写于1982年的一篇文章,题目叫《在通往非物的路途上》(Auf dem Weg zum Unding),到现在已有超过40年了。
对比之下,我们知道,虽然互联网的雏形在1960-1970年代就已经产生,但是我们今天最常用的互联网服务,也就是万维网网页服务,是在1990年才发明的。想提到这样两个时间节点,是因为,弗鲁塞尔是在我们今天所说的信息化尚且在襁褓之中,甚至还没有产生的时候,所做出的一种理论上的判断。另一方面,韩炳哲是站在历史的这一头,穿越了中间这30-40年的时间,来将前人前瞻性的甚至可能是梦幻般的论述唤醒、激活,来和今天的社会现实展开对话。
那么,在面对这样一个时光胶囊一般的来自过去的信息的时候,我们采取一种什么样的态度,或许也决定了我们从中能够得到怎样的认识。我想或许可以用一个谐音双关来表述:我们寻找的是一个预言,prediction,也可以叫它预判;还是寓言,fable?如果是一个预判的话,那么我们肯定要问,他说对了没有,说对了多少,为什么说对或者说错;再进一步,我们要问,这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判吗?它在我们今天所面对的现实的形成过程中,起到了什么作用没有?或者,如果它完全不对,那么它同这种反转、倒错的局面之间又有什么关联吗?进一步来说,就是追踪这30-40年前的思想,如何塑造或影响了当代?
在韩炳哲的论述中,其实我们最直观能够遇见的,的确是这样一种“预言(预判)”的视角。通过韩炳哲,我们会相当惊讶地发现,原来在弗鲁塞尔,在鲍德里亚,甚至在黑格尔,那么多先前学者,在几十乃至几百年前所做的论述,对于我们今天认识这个“世界的信息化”状况,是如此有说服力,如此切中要害地指出所存在的问题,包括其中技术所背离的初衷,商品化的状况所招致的后果,等等。我们会发现,韩炳哲用他的理解,串接起一系列哲学家的论述,并融合形成一种自己的观点表述。比如他在谈论点唱机时,指出的信息自动机(Infomat)与机械的自动机(Automat)的区别,一种可以说主要在情感上发挥影响的差异。机械的自动机带有过去时代的印记,这是不断求“新”、唯“新”的信息化世界所不具有的,就像他所提到的,手机每年都在推陈出新,大多数人能毫不犹豫地抛弃旧的,换来新的。这个设备本身,我们并不真的持有和依靠它,而只是短暂地经手,然后体验它给我们带来的朋友圈。
不过也如我刚才所提到的,如果是一个寓言fable的话,那么我们关心的问题,其实是假想性地回到未有现状之前的某个起点。假想性地,就像是弗鲁塞尔在他的一部书的前言中说的那样,“我从孙辈的世界中游历归来”。当然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反向的游历,回到一个未有这些信息自动机,世界也未如此广泛而普遍地卷入信息化的原点,然后思考:如果我们今天的世界中存在这样那样的现象,是我们要不断去诊断它,批评它的,那么,从建设性的一面,我们应该设想一个怎样的世界?如果我们带着今天的认识穿越回到当初,我们将如何面对那种对于信息、对于非物状况抱有哪怕一部分乐观情绪的人们?我们将如何应对甚至是实现,他们寄予新技术、新风尚乃至新生活方式的希望和愿望?
从后面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就不是去评判前人,当然也包括韩炳哲自己在内,他们说得对不对、好不好,有没有道理。而是了解并通过他们,进入到一种重新设想自己所身处的世界的过程中。对此,韩炳哲在接受一个采访时说了一段话,我觉得说得特别好,也特别有诗性。他说:“我愿赋予艺术以发展出新生活方式、新意识和新叙事的任务,以抵抗占主流的教条。就此而言,不是哲学而是艺术将带来拯救。或者说,我将哲学作为艺术加以实践。”最后他所要达成的效果,是“我的思想将渗透到空气中。每个人都可以呼吸它们。”
韩炳哲是这样设定艺术的。在《非物》中,他也讨论了艺术。在艺术领域,关于物质性,特别是围绕新媒体上艺术的物质性,其实是一个非常热门的话题。比如坚持在一个严格的意义上进行物质性的还原,有基特勒的“软件不存在”口号为标志。也有重新发明、扩展了的物质性,比如马诺维奇软件研究,提出的“可编程的物”。包括近些年,许煜提出的“数字物(对象)”。当然他们有他们的理论体系和合理性,但是在思考艺术时,有意无意地,人们用物、物质、物性这些概念,作为抗衡“非物”的对立面来加以提出和捍卫,就好像之前对于韩炳哲所用的Unding或者undinglich,有的译者直接翻译为”非物质(性)“。
但是韩炳哲谈论艺术中的“物”,其实有他的不同之处。他指出,艺术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所承载的,并不仅是信息,不单是要完成某种传达,而且还能够超出或者说溢出所传达的信息之外。这不仅包括艺术的某种微妙的多义性,这种多义性不是含混不清,而是激发更多的思考。关键在于,艺术以能把握的物的方式,带来了展开公共对话的共同语境,可以说就像一个浮标一样,在不断变化的世事之中,标志了某个可以回返、参照的点位。
所以他并不是孤立地谈论艺术,谈论艺术的或本体论上的所谓物性,而是始终将社会环境,置于他对各种议题的讨论中。这当然是非常怀旧的。但作为寓言式的读者,或许我们也可以就此导向一种将“物的时代”与“非物”相互参照的视角,或许我们可以说这也需要一种“视差之见”。(顺便一提,从环境展开论述、以关系为中心,实际上也是弗鲁塞尔谈论“非物”和其他有关技术与“信息”议题时一个鲜明的特点。)
将韩炳哲的这个特点,和前面所说他对艺术的设定结合起来,可以说,他发掘和利用了艺术的某种实验性的意义,就是做一些前所未有之事、有社会影响之事。另一方面,当下的“艺术作品”,很多时候的确也被压缩、扁平化为一种信息、一条message。前两年我们见证了两波泡沫,一波叫元宇宙,一波叫NFT,每一个都号称如何能改变艺术生产,每一个实际塑造出来的都是热钱炒作的交易平台。对于交易乃至交易形式本身的关注,取代了对被交易的艺术作品的关注和对作品内容、意涵的关注,这种状况是不是恰好说明了韩炳哲所说的商品化到了某种极致的体现。
因此做个对比的话,我们也就能够看出,韩炳哲未必如一些人所批评的那样,完全是在重述别人的观点光作诊断而不开药方。他也在一定程度上,将前人的话语用作寓言,用来说明一个乌托邦,起码就这里所提及的部份而言,是一个艺术上的乌托邦。这当然也就是寓言最原本的意思,通过引述乃至假托别人所说的话,来论证自己的观点。(想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就是谢老师发现的韩炳哲对黑格尔有一段误引,他从“看错了”的引文出发,借黑格尔之名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顺着这样一种乌托邦式的精神,我们当然也要思考自己如何进一步地阅读韩炳哲、理解韩炳哲、穿越“韩炳哲”。最后一个我想给它加上引号,就是指那样一种“诊断”,如何从一种外在于我们的概念,转化为一种可以利用来进行内在于当今这一“信息化”社会状况的批判资源,成为人们表达和改变的一种工具。在那样的状况中,或许“渗透到空气中”的不一定是韩炳哲的思想,但会有每个人自己思想的劳作。感谢谢老师、陈老师的劳作,为我们呈现了这样一部优秀的译著,也给我们又一个投身思想劳作的机会。
谢谢!
韩炳哲《非物》分享会发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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